前段时间重读了一遍《我与地坛》,读到史铁生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有些书读完了就完了,有些书能在脑子里面住五年十年?不是文笔的差距,不是题材的差距,是作者在不在"较劲"。
【第一种"较劲":跟自己的命运较劲】
史铁生21岁双腿瘫痪,之后在地坛公园坐了15年。一个年轻人,突然被告知你此后的人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换任何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既然活着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与地坛》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他用整本书的过程来替所有人"经历"这个问题。他不是从一个康复的人的角度给你灌鸡汤,而是把自己困在地坛的轮椅上一寸一寸地往外爬。所以当你读到结尾他母亲去世那一段时,你会感觉心脏被攥了一下——那不是文字的力量,是真实的力量。
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也是。一个35岁的开酒吧的男人突然决定写小说,为了能长期坐着写作开始每天跑步,然后每年跑一次马拉松。他不是在教你怎么跑,他是在告诉你一个人是怎么逼自己过上一种"想要的生活"的。
【第二种"较劲":跟时代的偏见较劲】
你如果读过《杀死一只知更鸟》就知道,哈珀·李一辈子只写了这一本书,但她用这一本书改变了美国。一个白人律师为黑人辩,一个白人小孩保护自己的父亲不受暴民的伤害——这本书在1960年代把种族歧视这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东西,赤裸裸地放在了每一个美国人的餐桌上。
还有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悲鸣》。苏联官方说事故死亡31人,她用了十年时间采访了500多个亲历者,写成了一本让人呼吸困难的书。每一个受访者的痛苦都是对官方谎言的控告。
这种"较劲"的代价很高——哈珀·李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阿列克谢耶维奇被迫流亡。但代价越高的书,后劲越足。
【第三种"较劲":跟自己的人性缺陷较劲】
奥威尔写《1984》的时候,他其实不是在天马行空地想象一个极权社会——他是把自己放在那个世界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温斯顿的处境落在我身上,我会不会也这样?"
结论是:会的。奥威尔承认,自己也可能会被恐惧驯服,也可能会出卖爱人。他让自己进入一个极端情境,然后诚实地面对那个最不堪的自己。所以《1984》读起来那么难受——因为它不是在讲"一个虚构的恐怖故事",它是在讲"一个真实的人如何被摧毁"。
类似的还有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很多人说这是一本"丧"到极点的书,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一个人在跟自己的懦弱和阴暗面拼命较劲的记录来看——它其实是一本勇敢的书。
【怎么判断一本书有没有"灵魂"?】
我后来给自己总结了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翻开任何一本书,读第一章,然后问自己——作者是在"写一个他擅长的话题",还是在"处理一个他过不去的心结"?
前一种书读的时候很享受,合上就忘。后一种书读的时候可能很痛苦,但读完你会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永远改变了。
好书从不是因为作者"博学"才厉害——是因为作者有一个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东西,必须写出来。